壹
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。
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
溯洄从之,道阻且长。
溯游从之,宛在水中央。
靳国郊外,深秋傍晚,芦苇荡旁。
晚风轻轻一拂,便漫天飞絮。
修伸手,替阿香把披肩拉紧些。
阿香最怕寒冷,他一直记在心头。
“修,就到这里罢。”
阿香轻启朱唇。
“嗯,那我们回去。”
修握起阿香的手,准备转身。
心疼着,她的手总是这般冰冷,如同她琢磨不定的心。
修在心中暗暗发誓,必定要一辈子,都这样温暖着她。
他的嘴角不自主地牵起一丝微笑。
如果此刻,有人从对面山崖上看过来,这对璧人定是倾国倾城。
然而,一切都被阿香下面的话打破,成为水中月,镜中花。
修嘴角尚未失温的笑容,便也僵在了那里。
因为他听见阿香缓慢而清晰地道出,
“修,我是说。
我们,到此为止罢。”
阿香温软的尾音还回荡在空气中,修却感到手心顿时失衡,寒风不偏不移地钻进来,似在手心划开一道口子,鲜血汩汩地往下淌。
一滴一滴,洒落在他们来时的路上。
松软的泥地,渗透着血红,如同盛放的曼珠沙华,妖艳着,惨烈而浓重。
而那鲜血,便是修弥漫着水汽的双眸,以及挂着的两行清泪。
松软的泥土中,亦是如此。
修望着,泪水的帘幕外,阿香渐行渐远的单薄身影,须臾便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点,与夜空璀璨的群星一同闪烁,忽明忽暗。
他心里念叨着的是,阿香一个人的夜路,会不会寒冷。
如果她冷了,会有谁牵着她的手,带她回家?
修不懂,为何她没有给自己任何追问的机会,便匆匆离去。
是逃避?亦或是什么。
这一切,如同梦境一般,或曰比梦境更为虚幻,因为此前,毫无征兆。
甚至在那之前,修还沉浸在前一晚,阿香躺在他的胸膛,一同赏月的光景。
胸口,还残留着她的体香,和素来低一些的温度。
而此刻,方圆之内,只剩他一个,独自听着昏鸦的悲鸣。
这一变故,却只消片刻。
这一别之后,又不知何时再能相见。
修感到胸口悲怆得酸涩。
鼻头酸楚之时才惊觉,自己早已踏入闹市。
只是一直没在意耳边的喧嚣。
各大花楼迎来了一天中最繁华的时刻。
修本从不理会这些风月之事,但今天,他不得不踏入这烟花之地——为的是——暗杀。
其实,早在几年前,这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便金盆洗手了。
而今天,他不为其他,只是想再为自己心爱的女人做最后一件事——杀了他,这个凌辱了阿香的母亲,迫害她家破人亡的凶手。
他并不确定,今晚是否能得手,但仍愿一试。
不论结局如何,阿香,我都无怨无悔。
修回头,最后望一眼那芦苇荡,义无反顾地踏入了这烟花巷。
而他不知,在街角的墙边,女子咬牙吐出的三个字,“负心汉。”
以及墙角,断为两半的那只发簪,上面“修香”
二字,各占发簪的一边。
他也不知,这将是个万劫不复之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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